原本只是一時興起才這麼做的。走向布簾後方昏暗的兒童房,手一探將房間的電燈打開。空無一人的房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布偶以及大型抱枕。玩偶們笑咪咪的表情彷彿在不斷告訴自己那個當年創造的那個"他"已經長大有了自我意識。

那個令自己暫時忘卻孤單的魔女印璽。

有次看到某位親子神與幼子神的互動,讓自己有那麼一瞬間產生假設,如果自己有孩子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情形。金錢名聲地位,源源不絕的客人以及數百名員工。是錢如命的自己第一次覺得有個強烈的空虛感正敲擊著什麼都沒有的心。

什麼都有了的我,唯獨沒有孩子……如果我有孩子……這個假設,在一百年後成了現實。

將魔力輸入進印璽,在它的周遭放置數種魔力藥草與幾滴鮮血,並在月光沐染下三天三夜後,一個幼小,發著光的身型出現了。

 

欣喜若狂。

 

當下那強烈的滿足感及欣喜遠超過得到的天價金錢,屬於我一人的孩子,會成長,會哭會笑,會呼喚自己的人。

這份喜悅令她沉淪,忘卻了孤單也忘卻了這孩子是印璽,是這大陸所化成的代表。這孩子……小少爺是他最重要的東西,誰也不能佔有他,這是屬於自己的寶物。為了這孩子,她精心打造適合他生長的環境。無憂無慮充滿歡樂的嬰兒房以及與世隔絕的環境。

為了他,必須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樣就能打造更好的環境,神明……對了就像什麼都擁有的神一樣,我要給這孩子全部,這世界的所有。

這份執念在數百年間成了禁錮魔力,將湯婆婆一生都「關」在湯屋的禁咒。直到那名人類少女愛哭鬼的出現。

 

湯婆婆彎腰撿起散落在兒童房的抱枕,將它們丟上一旁的沙發後,拉過一張小凳子坐下。沒錯,直到那個人類愛哭鬼出現之前,沉浸在這份喜悅下的現實化作了泡影。

荻野千尋。

她帶走了小少爺,毫無痕跡的去了自己的雙胞胎姊姊——錢的住處。

世界非常廣闊,小少爺因為這趟短暫的旅行而有所成長。但也打破了這長達數百年來對於湯來說的平靜。

他開始思考,用自己的雙腳行走。

湯措手不及,對於這變化他不知要從何下手。要離開我了嗎?小少爺他,不再是我的小少爺了嗎?那我,還剩下什麼。湯不禁自問,不斷不斷的反覆問著這沒有答案的問題。當孩子有了自我意識,不再受自己控制和保護,接下來或發生什麼事。擠破頭腦的問題,她瞪大雙眼,瘋狂抓著那一頭銀髮,面容猙獰的看著朝自己走來的,自己的弟子。

賑早見琥珀主。

「還給我!把我的小少爺,把我的孩子還給我!」聲嘶力竭的朝白龍衝了過去,手上聚集的魔力毫不留情准備打下去。卻硬生生的停在他的額前:「湯婆婆,我說過了,小少爺他是以自己的意識去探索世界的。並不是我或是千尋的錯。」憤怒的湯婆婆怎麼可能聽進去,她尖叫嘶吼,眼睛瞪得如銅鈴般,恨不得立刻將白龍生吞活剝:「我要將你大卸八塊,別以為你能得意很久——」白龍抬手一揮,削去了湯婆婆手上的魔力:「現在的你對我無法造成任何傷害了。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說完就轉身離去。氣,氣的她牙癢癢,就因為前些陣子的「歸名」事件讓白龍的地位大增,還差點因為這件事而喪命。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我所有擁有的,他在一瞬間就全部奪走了,不可原諒,無法原諒:「我詛咒你和那孩子,永世永生都無法見面!而且我要千尋那人類嚐嚐魔女的詛咒!我要讓她生不如死!這都是因為你白龍,都是你,都是你——」聞言,離去的白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的說到:「那麼,我會用祝福來抵銷你所有詛咒的。別小看神明了,魔女。」絲毫不帶感情的語氣,以及側過半張臉上那冰冷的表情,彷彿告訴著自己最好別輕舉妄動。

沒想到,更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了。他竟然要求要我把魔女印璽交出來,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以讓出小少爺,不可能,不可能!

 

「婆婆,謝謝你把我創造出來。」小少爺捧起湯的手,柔聲道:「是婆婆你給了我自由,所以我想出去走一走,但也意味著我必須和印璽脫離關係,雖然會讓我無法長時間使用魔力,但是我會擁有更多的。」

為什麼連他也這麼說……眼睛唅滿淚水,好不甘心,好不捨,好不願意:「婆婆我不想放棄你啊,你看我能幫你準備很多好吃好玩的,所以……」

不要離開我。

「婆婆,要不要和我計畫一件事呢?」捧著自己的手的小少爺,笑笑的看著自己:「我們離開,去異都吧。」

 

***

握著手中的魔女印璽,沒想到離開的人多了一個。白龍站在湯屋最上層的陽台上,望著眼下海上列車正緩緩從眼下駛離,朝著異都的方向前進,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湧上心頭。帶著小玲與鍋爐爺爺以及湯婆婆離開的小少爺,正坐在列車上。

我還回的去嗎?人類世界中已經沒了我的居所,我還是那個琥珀川嗎?單向列車,一趟有去無回的旅程,唯有神明能打破規則。

如果小少爺能完成他當初與我的交易,也就是將時間快轉並切割,那麼「時間」這一趟單向旅行將變成能來去自如的時光隧道。將千尋遇到我,來到紅門這件事變成泡影,如此一來,改變後的歷史,在千尋的記憶與靈魂中將不再會有這裡的"味道"。並且快轉時間來到神無月,從千尋記憶及靈魂中萃取出的"味道"將直接成為鬼族們和幕後黑手的最大誘餌。

小少爺前往異都與活在時間縫隙中的鬼影們交談,讓他們奉上"無限的時間",而我這邊只要提供"含有無限能量的土地"就好了。而手中這兩塊魔女印璽,這是這無限土地的代表。如此一來將能將時間快轉。

沒錯,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為了保護妳,履行錢婆婆的約定,為了不讓湯婆婆實現對你的詛咒,我只能這麼做了。只是,到時候我去見妳,你可能也不知道我是誰了。不過沒關係,只要你沒事就好。妳會像一般人一樣長大成人,結婚生子擁有自己完整的一生。

這才是人類。

白龍淺淺一笑,但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微笑含著濃濃的哀傷。

 

***

千尋瘋狂搖頭,雷的想法太過跳躍,怎麼能接受啊:「不行不行不行,什麼死掉再來一次斬斷羈絆,不行不行。況且說不定你說的那個什麼……伊邪那美不聽你的話怎麼辦。我不就白白喪命嗎。」

「如果妳因此喪命只能說剛剛好而已,反正當了祭品一樣會死……」雷小聲的低咕,但全被千尋聽到了:「什麼剛剛好啦,不可以!這樣我爸媽會很傷心的!而且這樣就見不到琥珀了!」

聞言雷翻了大白眼:「才剛講不可能讓你們見面了,聽不懂國語嗎。」

「不管!我要去!一下下就好,讓我和琥珀說一下下的話就好。」面對千尋可憐巴巴的眼神,雷理所當然的毫無所動:「你投胎比較快。想得美。」

唉~那怎麼辦呢,要怎麼不殺死荻野千尋又能一次性拉出幕後黑手呢。強大的力量,強大到連生命都能改面的力量……

生命啊……

 

「人類真得很不可思議呢,做出了這麼多的事。明明只有這麼短暫的生命。」笑笑看著他的,是上一代的蒼。

 

腦中浮現上一代的蒼曾說過的話,霎時間雷瞬間明白了,時間……時間!只要能反轉時間,有反轉時間的力量!

「荻野千尋,看來有個方法能救你了。」「是什麼!」千尋反問,卻發現雷將食指抵上自己的額頭:「你不需要知道,不知者無罪。正因如此可以破除魔咒。」「什……什麼意思!」「金火木土,聽我之令,寧水之外。」語落,千尋變像是失去支撐的提線娃娃,倒在了雷懷中。

雷揮揮手指,叫出一旁沒有容器的乾淨靈魂。這靈魂是神明專門打造出來,為了消磨時間用的,像是陪自己聊天或是當幫手拿拿東西或搬運,基本上沒啥用途:「帶這孩子回班上。」雷簡言下令後,便轉身回高天原。

當初的你,就已經看到這時候的未來了嗎,蒼。雷皺皺眉頭,不論過了都多久,當初的蒼朝著自己微笑後犧牲的畫面,始終忘不了。

能讀懂人心的蒼,最後筋疲力竭的選擇自殺換代。當時與蒼一起的回憶不斷湧現,雷痛苦的皺眉,抱頭蹲在了一間神社的石階前。

蒼……

蒼……

「不論怎麼讀,都無法拯救他們。一字一句的求救聲,沒有一天是停止的。雷……我該怎麼辦才好。」止不住的豆大淚水,不斷從蒼的臉頰滑下。

「真希望我也像人類一樣,只擁有稍縱即逝的壽命。這樣每天就都能過得很精彩很有趣,至少……可以不用再聽很久的心聲,哈哈。」

「雷,神明這概念是誰定義的呢?」蒼偏過頭問著。

 

「對不起……對不起,雷,看來我沒有盡到一個神明該負的責任。」火焰不斷蔓延,橘紅的火光映在蒼那慘白的臉上。哀戚的神情,與不斷的自責:「希望,下一個我能做得更好……」來不及阻止蒼的動作前,一股強大且源源不絕的力量吸引了雷的注意。

這……這是!?

蒼將神明與自身的束縛一同解放,並同時接納的所有汙穢與人類的心情,本身體質就弱的蒼當然不可能同時接納:「蒼!不可以,蒼!」雷無法想像,撕心裂肺的大喊:「蒼!」就像是玻璃珠般,蒼的身體從內側開始崩壞,裂痕迅速爬滿全身,眨眼瞬間蒼就從這世界消失了。

就差一個手掌的距離,明明就差一點點!雷憤恨的舉拳往地上揍,淚水不斷流出,什麼也沒幫上,什麼都沒剩下!

「雷,他會重生的。別太傷心。」一個厚實的手掌搭上自己,雷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須佐能乎:「身為三貴子的你,為什麼在這裡。」雷抹去淚水,他不認為須佐能乎是特意來關心這件事的。這人向來自我為中心,除非……「這件事你知道什麼?」

又或者,他是幕後黑手……

「這裡的內亂早有耳聞,我今天抽空來看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感到很遺憾。」「是嗎。」雷站起身準備收拾善後。人類的內亂中,所有負面情緒通通被蒼帶走了,雷想趁著正處於恍神的人們還無法動彈之時,一舉淨化並讓他們回到該回的地方。

武士真的是一群很好戰的分子。雷舉起手喚出閃電,將兩方人馬間劃出一道巨大的鴻溝,這樣一時半刻他們也無法再開戰了。

不過,為什麼他們會開戰呢,真的是因為內亂嗎。環顧四周,到處都是屍體與傷兵和燒得焦黑的土塊。黑煙緩緩往上飄,惡臭不斷襲來。蒼可以在這種情況出現,到底是多勉強自己啊……

「建御雷神,在此我先給你一個忠告。」須佐能乎披上白淨羽衣準備離開:「別在深究了。」

雷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他離開。

 

 

「雷……雷神……建御雷!」一聲怒叱將雷拉回現實,他抬頭看向叫自己的人:「啊,是你啊,毘沙門。」「什麼啊,是你啊。大白天的在我家神社門前發什麼呆。」「我不小心恍神就掉到你家門前了,這樣可以嗎。」雷打趣道。

毘沙門點點頭:「可以,給我過路費就好。」

「滾。」「哈哈哈哈。」毘沙門大笑,用手肘撞了雷一下:「我要去傾聽了,今天香火很旺呢。之後聊。」「恩。」目送毘沙門走進神社後,他看向源源不絕前來參拜的人。雷淺淺一笑,混入了參拜的人群中。

現在的人,都會許什麼願呢?

跟著人潮走到了一處,那是立個一個毘沙門銅像的地方。不過現在看來變成了拍照熱點。

「你想要入內參拜嗎,毘沙門大人會傾聽您的願望的。」一旁的神社人員走了過來:「只要誠心參拜的話,願望會實現的。」蒼老的聲音說著。

打量了這人一番,看來是在這間神社服務已久,身邊都有些許金光了:「不了,我想要的東西我會自己得到手的。得自立自強才行啊,哈哈。」「這話感覺不像一般的小夥子講的。」「那你呢,有想要什麼嗎。」沒想到雷的隨口問問,卻引出了將近半世紀前的某件事。

 

「我現在已經老了,沒什麼要求。但……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想再見御建雷神和毘沙門大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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